月過中天,片倉朋和手上的工作才終於告一段落。本來想一鼓作氣跑到最後,但她一抬頭就見到真田漆黑的武士刀鞘,還是決定讓自己稍事休息。

  真田還在她身後,本來應該是靠著牆打坐,現在似乎已經睡過去。他雖然沒說要睡,穿的仍然是一整套的睡衣。幾個小時前連和宮都在這裡湊熱鬧,還好片倉一到九點就把和宮趕回去,不然現在和宮大概也跟真田一樣,在當她的門神、睡不了安穩覺。

  她趴在桌上,端詳了一下真田睡著總算有些舒散的眉眼,才把腿上的薄毯拿起來,輕手輕腳地蓋到他膝上。

  片倉忘了少年的敏銳,幾乎是她一碰到他,真田就睜開眼。

  她蓋好毯子直起腰,他的眼睛便近在咫尺。

  書上寫的劍眉星目,想來也就是真田這個樣子。他的目光總能凝滯她的呼吸,一時之間無法抽離。

  她哪裡知道真田看她,也覺得是柳眉杏眼,泛了紅的雙頰更顯得五官秀麗可心。忍耐再忍耐,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往前傾。

  「妳/你……」幾乎是同時開口的一個字,旋即又同時消音。

  片倉朋和連忙退開來,跪坐得正正經經。

  「你也累了,先休息吧。」她說話時一直捏著掌心:「很晚了。」

  真田抬頭去看鐘,才知道已經是淩晨兩點多,瞅著她局促不安的樣子,笑道:「我又不會吃了妳。」

  片倉抬起眼皮看他,心想:『那可難說。』

  真田搖搖頭,也不理她,起身便往外去。

  「你去哪?」

  「洗把臉。」

  真田意外乾脆地放了她一馬,片倉朋和連忙回到桌前,看著武士刀深呼吸──雖然知道自己的心意,但若被他抓住了,還是很棘手。

  她默默地收尾、存好檔案,有點猶豫要不要直接離開這裡;雖然只是走回和宮房間,但撂下他就留個空房間,好像也不是很夠意思。

  她在良心問題跟安全問題之間糾結,導致真田一回來就看到她還在原位坐立難安,心想她的可愛,還是流露在這些女孩難免的介意。

  他將手上的馬克杯遞出去,片倉還沒有馬上接,先看了一眼,發現這個跟和室格格不入的杯子,裝的還是熱牛奶。

  「墊一墊,省得胃痛。」

  想著他大概去了廚房微波鮮奶,片倉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,捧起杯子、心也有些暖。

  「謝謝。」

  她一面啜飲,真田一面去看她螢幕上的檔案。文件上條列分明、論述清晰、權衡利弊,明顯下足了苦心。回望她從馬克杯上露出的眼睛,他說:「是我們要謝謝妳。」

  片倉馬上舉起一根手指:「夠了,客套禁止。」

  她靠過去,稍微解釋了一下內容,然後告訴真田:「我剛剛想了一下,還是先把檔案寄給柳生、幸村、柳,讓他們都先看一遍。我想他們會補滿一些不足的部份,這樣你們明天開會總結會比較有效率。」

  她說著便開始動作,很快就寫好信發出去。而她背後的真田,已經把鋪蓋拿出來整平,等片倉回轉,就示意她躺進去。

  「我?」她還以為他要睡了,何況哪裡敢躺進他的被衾。「我回去找和宮就好。」

  「去吵醒她?」真田卻不買單,揚眉道:「不要廢話。」

  片倉看著那套明顯是真田在用的棉被,實在很猶豫。

  「那你要睡哪?」

  真田睨著她,故意問:「妳說呢?」

  「我怎麼知道。」片倉立刻撇清,輕輕放下牛奶:「這是你家,難道是我決定你去睡哪裡?」

  「以後,」真田忽然換了個姿勢,涼涼地說:「或許。」

  片倉最受不了他那種探出一絲促狹的眼神,偏偏認識他以來,這種眼神幾乎都是針對自己。而真田自己也知道,他就是有點故意,故意要越界,看她在應付各種方式的「過份」時,那些不同於平常的反應。

  「想得美。」中計的片倉朋和,臉本來就紅、瞬間發燙,抗議的聲音卻不夠大。

  真田歡快地勾起唇角,這一笑片倉就想跑。

  真田馬上把她抓進手心。

  「妳想把全家都吵醒?」

  「你這裡才最不安全。」片倉吐槽得合情合理。「我是明哲保身。」

  真田指著鐘:「我待會就走了。」

  片倉一看,才發現已經快三點,依照真田的作息,確實過不了多久就要去練習。

  「那你才該睡。」她瞪起眼:「可沒人要我早起。」

  「妳躺下,我就瞇一瞇。」

  不容拒絕的條件交換,讓片倉朋和軟下手臂坐進被子裡,可當她發現真田的眼神又變得深沉,片倉朋和心想,這大概就是自投羅網的具體實例。

  真田盯著她,赧然的羞意在雙頰染出瀲灩的紅,略顯蒼白的唇,也因為一陣急促往來的對話有了顏色。但即使是她明顯虛弱的剛才,他就已經花了十分力氣,才阻止自己。

  不禁想著:就吃一口,應該沒什麼關係。

  片倉本來把注意力放在被他按住的手背,一抬眼,卻發現他靠得更近。

  她有一種預感,終究要發生那天在她家被打斷的事。

  她可以判斷,自己應該要馬上起立。

  可是她都沒有。

  當山無稜、天地合,世界原來如此安靜。

  他的存在與接觸如是真切,不是意外,也不是若即若離。片倉朋和儘管早就知道自己再難逃離,但也未曾想,是在此時此刻此地。

  「真田……」她不得不偷一點空隙,出聲拉住他的理智,哪怕是一點點。

  但他卻糾正她,要她跟著一起陷下去。

  「弦一郎。」

  她迷茫地往下墜落,而他則向前沉溺。她明明無路可逃,他卻仍然步步進逼。片倉朋和迷亂地想,可能,這從相遇之初便有所註定。

  原本自己一個人踽踽獨行,碰上他,便漸漸從原本的方向偏離。以為很堅韌的自己,也一點一點依靠著他攀附上去。這才發現自己不是懸崖上的孤草,只是一朵牽牛,開在有他照耀的晨曦。

  幸好,他終究遵守著安曇必須大開門戶的規矩,想再放縱也會被冷風吹醒。但就算真田弦一郎控制住自己,片倉朋和已茫然如微醺。

  他伸手撫平她髮絲微亂的額際,很有反省能力地告訴她:「有另一面的,或許不只是妳。」

  片倉朋和虛弱地呼吸,感覺力量被抽空,於是只能溫順地窩進他懷裡。

  她早就知道,真田弦一郎就是一灣流沙,看起來很安全,但只要她走進去,就別想離開這裡。

  「……我也搞不清楚,我現在到底是吃虧還是佔便宜。」她低語,也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問自己。但這個沒頭沒腦的句子,又惹得真田欺上來,抵著她的額頭發笑。

  「是嗎?」

  之前就覺得磁性得過分的低音,此刻更撩得片倉一個機伶,試圖一把推開他:「你適可而止吧。」

  但真田只是捱了她一掌,卻沒真的放開她。看她一副在劫難逃的樣子,忍不住低低笑起來。

  片倉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笑,何況還是因為她。她紅著臉別開視線,不得不承認,真田這麼一笑,看起來比平日更瀟灑。

  而且他此刻的笑,又不同於球場上總是有些倡狂的樣子,不僅怡然暢快,眼睛裡透出的表情,更藏著幾分寵溺。

  這樣的人給她這樣的笑,片倉忽然覺得,自己守不住也很正常。

  她摸摸鼻子,想離開他也不讓走,只好順著他被蓋進棉被裡。

  「睡吧。」保險起見,真田單手撐頭躺在被褥外,要求自己謹守份際。只替她撩開頸後的長髮:「聽話。」

  「這怎麼睡……」雖然有三十公分以上的間距,他的臉卻就在眼前,片倉怎麼可能睡得著。但就算她吐槽,他卻還是許久也不動一下眉毛。最後片倉只能歎氣,半賭氣半逃避地背過身去:「算我服了你。」

  在這種情況下,片倉當然很不容易入睡,但她也不敢輕舉妄動,就怕惹來他更多動作。只能把自己捲成蝦球,默念萬用的般若波羅蜜。但她很快就想起一件事,馬上翻回去。

  「你要是躺在地板上睡,我寧願回去吵和宮深雪。」

  她瞪著真田指出一個相當明顯的問題,就算對少年來說根本不算什麼,但之於片倉,總算是有個正大光明的理由,要求他改變現狀。

  真田在她翻身時就睜開眼睛,聽見她的威脅也不生氣,反而笑著問:「按妳的意思,我該睡哪裡?」

  片倉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,明白他意有所指,但她一點都不害怕守護這個最終底線,於是只掀起眼廉來瞪他。

  被他惹得心慌意亂,靜下來才發覺他有時候根本雙重標準,他能做的她都不許,但她也有自己的堅持要提醒。

  她一兇,真田反而被逗笑,乾脆地直起身:「聽妳的,我去道場。」

  他終於拉上和室的門,隔絕了太過明亮的月光,切斷了片倉朋和被他時時牽動的心緒,還有……兩個人在一起就一觸即發的界線危機。

  

  

    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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